向南的窗子

版次:y8    作者:陈年喜来源:    2019年10月09日

向南的窗子

■陈年喜

老屋向南的山墙上,有一扇窗子。

这间坐西向东的老屋具体建于哪年我也说不清,那是爷爷的功劳。

上世纪70年代初,我出生时,它已历经风雨。屋顶瓦片稀疏,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印迹,砖缝间的黏土陷了下去,使一层层砖更加层次分明。因为房子的后墙紧贴着山体,草木茂盛,影响采光,爷爷就在南山墙上开了一个窗。从南山墙的窗口向外看,是一片坡地,四季种着东西。那是村里面积最大的一片地,远处的山层层叠叠,一直垒到天边。

那是一扇木格柴窗,是父亲的手艺。窗口不大,约四尺见方,两扇窗页。窗页的中心部位雕着两支牡丹。天亮打开,天黑关上;天热打开,天寒关上;天晴打开,下雨关上……它像一块屏幕,映射着一个家庭的喜乐与悲愁,日月风雨的丰歉。

记忆里,窗页上总是贴着报纸或者书本纸,透光很差,也易损,一场雨、一阵风、一只误撞的蜂都能让它破损。后来,父亲贴上了一层塑料布。塑料窗透亮、结实,风再怎么吹,雨再怎么浸,也不伤毫厘。我在窗子旁的一张小桌上看书、做作业,完成了小学课程。天很晚了,也不用点灯,西边的太阳从山尖上落下去,余晖反而更加明亮,铺满了天空,把天空上的云彩雕刻出各种图案。

峡河岸上是通镇公路。因为峡河在这儿向南拐了一个弧形的弯,公路也跟着南拐,公路上的一切在窗口便可尽收眼底。小时候,看到公路上走过最多的是架子车,一个人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飞”过,看不清车身,只看到一个人骑着两个闪亮的轮子,那是我在童年最羡慕的身影。

对于乡村世界,一年与一年似乎并无差别,岁月在这里变得异常缓慢。

没有人会记住1990年12月5日,但我记住了,因为这一天,老屋的南窗换上了明亮的玻璃。

那一年,老木格柴窗被父亲连框挖了下来,换上了四扇对开的玻璃窗。窗口向四周延伸了一尺多。南墙仿佛多了一双水灵的眼睛,光线从不同角度打进屋里,屋子瞬间明亮了许多。

那一年,我在南窗下开始筑我的文学梦。那一段时光,青涩幼稚,但于成长而言,不可或缺。

因为漏雨失修,2012年,我们对旧屋进行了一场“大手术”,屋顶被掀掉,重换了檩条,添了新瓦,在老墙基的基础上加高了墙体。完工后的老屋焕然一新。这时候,父亲已经生病,再也拿不动工具了。我从镇上买回来铝合金窗,四开的窗子比原来还要宽大,为方便通风与遮光,我们又加装了窗帘。

峡河边的通镇公路在随后的一年里,被加宽铺油,与邻省的公路打通,成为省际公路。原来一天一班的县域班车加开到一天两趟,外边的物资走进来,本地的山货走出去,人们的日子多元多彩,时代的脚步不容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