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一样奔跑的少年

版次:y8    作者:胥得意来源:    2019年09月11日

罗闯在训练场上

如风一样奔跑的少年

■胥得意

读初一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时分,在故乡的大凌河岸边,我突然发现上游涨水了。浑浊的河水掀起一层又一层波浪从上游滚滚而下,往日平静而清澈的河面变得让人恐惧。翻滚的河水急匆匆而来,在眼前打着漩涡,又急匆匆向下游奔去,没有声息,没有停留,好像前方有一场激烈的战斗等着它去加入。

上游的水有多大我无从知晓,但浪涛中裹挟着的时隐时现的家具、粗大的檩木、黑乎乎的如小山包一样的柴垛等几乎让我窒息。然而,就在此时,我惊异地发现了一只狗。在一片汪洋中,一只狗安静地露出头,随着洪流远远地漂了过来。我急切地停下自行车,站在岸边,不知道那只狗下一步会面临怎样的危险。但是我错了,那只狗还是那样安静地漂着,看不到一丝慌乱,当然,我看不清它的眼睛中到底是什么内容。

夕阳在浑黄的水面上洒了一层亮色,波光粼粼,那只狗的头被夕阳勾勒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就在河水转弯的地方,那只狗向岸边靠了过来,灵巧地绕过河面上的漂浮物,几下就游到了浅滩。当它的爪子能够踩到河滩时,它一下子站了起来,整个身子从水中露了出来。原来那是一只小个子黄色土狗,它身上的毛紧紧地贴在身上,四条腿撑起佝偻着的身子时,显得瘦骨嶙峋。它在离我不远处使劲地抖了几下身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跑远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身影,心中一下子涌起了无法言说的感动。那个时候,我刚刚进入青春期,心中总会涌起莫名的迷茫,似乎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课堂似乎装不下我的梦想,而当回头考量自己能做成什么时,却又觉得自己从外到内只是一个空空的壳。

我在五岁的时候学会了游泳,那是乡下孩子在河中无师自通的游法,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狗刨。后来长大了一点,听说还有其他游泳姿势,才知道自己掌握的游泳姿势叫狗刨,觉得这是一个极其不雅的词汇,但是见到真正的狗刨这还是第一次。

刚看到那只狗的时候,我还在为它的性命担忧,而看到它在暗藏凶险的河流中自信的样子,游到岸上潇洒的背影,我猛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哪怕只会一种真本事,也能让自己活下去。当我把这个道理在心中揣摩了几遍后,便骑上自行车开始向前冲。我一直盼望着再见到那只狗,可是再也没见到过。但我知道我的人生中从此记下了那只在汹涌的河流中或是逃命或是玩耍的狗。当然,我更愿意相信那只狗不是有意进入了那条河流,而是不小心被洪水冲进去的。

我感谢那个夏天的傍晚。那个晚上,我把自行车骑得呼呼生风,车子跌跌撞撞地在玉米地间的羊肠小路上前行,车把将玉米叶剐得哗哗作响,而我的胳膊也被玉米叶剐出了一条条细密的划痕,隐隐有些痛,但我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根本不想停下来。直到我冲出玉米地,用一只脚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疯狂地骑行。从那天开始,只要我人生中遇到困难,眼前总会出现那只狗。

这件事本来是我青春中的一个秘密,我几乎没有拿出来与人分享过。这个世界上,虽然有人在认真倾听你的过往,但是没有人能够知道其中的滋味与你的生命体验。忍不住讲述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的眼前一直有着另外一个少年。我特别希望那个叫罗闯的孩子能够读懂这些文字的意义。

罗闯是我家邻居的孩子,由于两家把房子挨着盖了,所以两家人相处得非常好。当十几年前回家,看到父母房子的旁边又盖起了一座新房时,我并没有太深的印象。时隔一年又回到家,隔壁的男女主人见到我回来,热情地过来聊天。那时我才发现,我们两家人相处得像一家人似的。家中我找不到的厨具,邻居都能帮我找到。而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有时过来送两把黄花菜,有时拿个瓜来与我的父母一起分享。这一对夫妻比我小五六岁,他们叫我二哥。直到我第三次回家探亲,才发现他们家还有一个小男孩,那个男孩就是罗闯。罗闯比我的侄子大两岁。两个干巴巴的小男孩一脸汗渍脏兮兮的,像是两只受了惊吓而又想要觅食的小兔子,隐藏在门后,时不时地掀开门帘看看我。一会儿他把他猛地推了出来,一会儿又是他把他拉了出来。后来,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罗闯。

第二次见到罗闯是他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带了相机回家。他和我的侄子在一起玩,我给他俩拍了一些照片。两个孩子像是在比谁更邋遢似的,脖子上似乎积攒了一个夏天的污泥,阳光把他们完全雕刻成了农村的泥孩子。那是我认为拍得最为满意的照片。我不会用光,也没有精心选择角度,我只是喜欢照片里的主人公,他们在我远离故乡二十多年后,又让我看到了自己儿时的样子。腼腆中带着羞涩,纯真的眼睛中有着淡淡的胆怯,尤其是几乎没有笑容的眼中,好像还在拒绝和审视着镜头后面的我。

三年前回家时,我遇到了罗闯的爸妈。他爸爸对我说,罗闯已经初中毕业,读了技校,在学厨艺。我问为什么没读高中。他说,罗闯不是读书的料,他自己选择了学厨师,将来好找工作。我的心似乎痛了一下,这个少年长大了,他已经在思考未来,也要肩负起什么了。

又过了一年,罗闯爸爸对我说,罗闯想要去当兵,体检、政审都过关了。在电话另一头的我,有些说不出的激动。在我的家乡,好多年都没有当兵的孩子了。从我自身的经历来讲,我希望他们能够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没过几天,我又接到了罗闯爸爸的电话,说是兵员充足,武装部把年龄合格但是小一些的孩子给一刀切了下来。我向武装部的朋友咨询了这个说法是否属实,他们回答我确实是这样的。我安慰罗闯爸爸,来年再走吧,今年只能这样了。他在电话那头喃喃地说:“二哥你不知道孩子听到自己合格的时候有多兴奋,一连好几天都没睡好。知道这个结果后,他又要好几天睡不着了。”

又过了两天,武装部的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原来,有一个新兵到了部队吃不了苦被退回来了,现在需要补上去一个。武装部的人让我和孩子的家长商量一下再答复他,因为这个名额是消防武警。我说,不管是什么兵种,只要让去就行。

当我拨通了罗闯爸爸的电话时,他根本没有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转机。而那个时候,罗闯刚到沈阳的一家饭店打工没几天。他说:“我让罗闯连夜回来,我们第二天就到武装部去。”电话中,他的语气十分坚决,像是要送孩子上战场一样。我又补充了一句:“你再考虑一下,消防武警有些危险,不然来年去也行,还有选择的余地。”罗闯爸爸打断了我的话:“孩子的心早就到部队去了,你不知道,他一直在锻炼,已经提前做了一年准备,我怕他等不起这一年。”

罗闯到部队的时间比其他新兵整整晚了一个月。我当兵的时候遇到过这样的战友,虽然只是晚了一个月,但一切该学该会该懂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在黑龙江岸边黑河市那个冰天雪地的警营里,我真不知道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是如何踉跄地跟在队伍后面追赶的。我当兵的时候也是在冬季到达黑龙江的,知道那里的寒冷与家乡冬天的那种冷完全不同。当初,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钻进被窝之后我都要告诉自己必须努力。在每一个呵气成霜的早晨,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在最困苦无助的时候,我的眼前还会出现那只在洪流中奋力游动的土狗。也就是在想象罗闯如何追赶别人之时,我又发现了一件让我吃惊的事情。

在我的记忆中,我与罗闯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对话,而且,除了他小时候的样子外,我竟然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样子。但有一点我深信不疑,这个为了明天和梦想背井离乡的少年已经成了一个兵,成了一个不甘于在乡间沉默的男人。

后来,罗闯妈妈对我说,他把每个月的津贴都寄回了家里,他从来没有说过在部队有多么苦,他一直在讲他如何认真学习灭火技术,他想学到更多的本事。我能够想象得出他青春中洋溢出的力气与血性,而我隐隐地感到,这个孩子身上似乎有着一种与我的精神互通的情感。从罗闯妈妈的讲述中,我觉得他特别像我当新兵时的样子。

2018年冬天,罗闯爸爸给我打电话,说罗闯所在的部队转成了消防救援队伍,他不再是兵了,不知道他该走还是该留。我说一切要听从孩子的选择。他告诉我,罗闯还想干下去。我说,孩子的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过年回老家时,罗闯的爸妈特意到了我父母那里。一起吃饭的时候,罗闯妈妈非要和我喝上两杯酒。这个普通的中年农村妇女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二哥你不知道,自从罗闯知道你在外当兵以后,一直在问我们,你什么时候回来探亲,而每一次听说你到家了,他又激动又害怕,想见你又不敢见你。有一次,他听说你穿了军装回家,疯了一样跑回来,两眼发亮,惊叫着告诉我,二大爷穿军装回来了!”当时她也没理解儿子为什么那么兴奋,直到他下定决心要去当兵后才告诉大家,他一直把我当成了偶像。

偶像?这些年我听过无数人这样忽悠我。但当罗闯妈妈兴奋地转述罗闯的话时,我感觉到了,这个孩子真是把我当成了他成长过程中的偶像。能有一个家乡的孩子在遁着你的足迹成长,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人内心满足的事么?可是,很快我就感到有些愧疚,因为我真的没有和罗闯有过什么交流,也没有告诉他该如何成长。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我,或者依着他的判断,认为我是一个离开故土后在外面闯荡的人吧。如果我的闯荡能给他带去一些动力,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那天与罗闯的爸妈喝酒是一件极爽的事情,因为喝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提出要我以后为罗闯提供什么样的帮助,他们没有一点儿想利用我的意思。只是罗闯妈妈一个劲儿地告诉我,罗闯一直在把我当成目标。

那个下午我一直在想,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会真有少年把我当成榜样,我以后该如何成为别人的偶像。那个春节我过得不太累,反而更有动力了。我知道我的身后还有一个年轻人寻找的目光和追随的脚步。

不久,我加了罗闯的微信,我说要看看他训练的样子。很快,他发来了一段指导员以前录的他在操场上跑步的视频。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正在操场上咬着牙向前跑着。他的表情由于坚持而略显痛苦,但这种痛苦之中更多的是刚毅,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坚定。看着一起一伏的画面,我知道他奔跑的幅度很大。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告诉我,虽然他入伍最晚,但他是最努力的那一个。

在中队里,他是年龄最小的消防员,大家都在教他,也都在护着他。然后,他兴奋地告诉我,过年会餐的时候他下厨露了两手,全中队的消防员都说他做的菜味道好。讲完这件事,他又告诉我,虽然他会做菜,但是他最喜欢的是当消防员。他打过火了。打火那天,他使用了水枪。战斗结束后,指导员还夸了他,说别看他人小,来得晚,但在战斗中一点儿也不差。最后,他还告诉我,指导员平时不叫他的名字,叫他“闯”。我带过兵,知道这个称呼中包含的意思。我在心中感谢那个指导员的同时,更被罗闯的努力打动了。

我知道我并不需要知道更多罗闯工作上的细枝末节,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如我曾经一样的少年。他是被理想驱使着迎接太阳的人,黑暗、苦难、坎坷在一个有着目标的人眼中,都是渺小的。乐观又向上,他在风雨中奔跑后积累下无穷的能量和无所畏惧的勇气。

后来,我又看到了罗闯妈妈和他在一起度假的照片。一问才知道,支队邀请了一些消防员家属陪消防员疗养度假,罗闯由于工作突出得到了这一难得的机会。看着罗闯妈妈在朋友圈“晒”出的这些照片后,我能够感受到当年我的母亲因为我一次又一次立功时的荣耀。

我是一个比较努力的人,只知道用力向前走好自己的每一步。每一个人前进的路上都需要奔跑的力量,每一次奋力地奔跑时,我的心都会在风中歌唱,我知道身后有着一个这样的少年,在我曾经走过的路上,如风一样奔跑着。可能当我俩年迈之时,告老返乡之际,隔着近三十年的年龄差还可以谈论各自在路上奔跑的体会。不论那个时候我还是不是他的偶像,我都要感谢他用崇拜的方式让我继续努力,不曾放弃,让我在自己心中树起了一个当偶像的标准。

人的一生中要邂逅许多人、许多事,罗闯在青春时期遇到了我,而我在青春时期遇见了一只狗。无论人还是狗,只要给了你方向与动力,都该被永远铭记。

只是那只狗不会记得大凌河岸边曾经有个迷茫的少年向它投去敬佩的目光。

创作谈

用有温度的文字滋养灵魂

自从学会了用文学的方式与人沟通,我所创作的文字就代表了内心,一直希望读者能够读懂,读进去,这里包含了我太多的期待。如果读者能够从中获得一点力量,或是灵魂上的滋养,我便会觉得自己的创作是有价值的。

每年秋季,都会有一批热血青年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加入到人民军队的洪流之中。当他们的人生走向一个新的征程时,他们无不对梦想、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每一年新兵入伍后,看到队伍中又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我会深感到自己的梦想会与他们共同起飞,同时我也会不自觉地去琢磨他们的内心。如果能够见面,便是实打实的采访,但有时因为缺少采访机会,我的内心总会满怀猜测,而这种猜测更适合用文学的方式进行表达。

虽然消防员不再是军人,但是他们依然具备军人所特有的战斗性和纪律性。所以,当新消防员下队,开始用汗水挥洒战场,用青春赢得未来时,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往昔的拼搏、痛苦的思索、攀登的劳累都在暗夜中奔涌到眼前。

在回忆走过的道路时,邻居家的男孩突然奔至我的眼前。他的出现,让我深深地感动,也让我更加理解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含义。我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孩到底是他,还是多年前的我。我通常不提“80”“90”“00”这样的字眼,因为我从来不认为人类是由这些数字进行分代的。人的分代是精神的分代,是继承了什么和否定了什么。

当我无意间知道那个男孩竟然把我当成他的偶像时,倍感压力巨大。在此之前,我可以活得随意一些,但是当发觉远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需要成长。人只要活着,他的精神与生命就需要成长。何况,有时有的人已经去世了,他的精神还在成长。所以,要给年轻人做出样子,我们便要不断地反省自己。

很多读者说,我的文字总是充满了正能量,谢谢他们读到了这些,当然我更希望他们能够真正获得能量,永不服输,永不放弃,永不言败。为了传递温情与力量,我会继续“行走”于人心,窥探血色与痛感,写出更多带有温度的文字来滋养喜欢文学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