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负责人是否处罚过轻?此类事故如何规避?

版次:y3    作者:本报来源:    2019年06月12日

幼儿被遗忘校车致死案件高发,校车安全再引关注

相关负责人是否处罚过轻?此类事故如何规避?

本报综合报道 5月30日,海南省万宁市大茂镇金色摇篮幼儿园一名四岁半男童被遗忘在幼儿园校车内,待工作人员发现时,他已昏迷。后经医院40多个小时的全力抢救,这名男童最终不幸离世。

据当地通报,当天上午,司机文某强驾车接送幼儿,幼儿园的老师符某花跟车接送,完成接送任务后,文某强开车回去休息。由于接送司机、接送老师、幼儿所在班班主任在接送衔接过程中存在严重脱节和失责,导致中班一幼儿滞留车中,到中午司机开车时才发现幼儿。紧急送医后,医生诊断该幼儿中暑脱水,处于昏迷状态,随后转海南省儿童医院治疗。

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依法对该幼儿园园长张某玉、班主任林某娜、接送老师符某花、接送司机文某强进行立案侦查,并对符某花、文某强、林某娜刑事拘留。因张某玉怀有8个月身孕,警方依法对其采取取保候审的措施。万宁市教育局学前办负责人被免职。

这至少是今年发生的第二起幼儿被遗忘校车内的致死的案件。近些年,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幼儿被遗忘校车致死的悲剧。2016年至2018年,全国至少发生了12起幼儿被遗忘校车致死的案件。其中,2017年6月28日至7月13日,河北省发生了4起。

这几起案件的判决文书中,直接责任人多被判过失致人死亡罪,且多被判缓刑。因监督不力被指犯玩忽职守罪的相关部门负责人,则多因犯罪情节轻微,免予刑事处罚。

有家长认为,此类案件相关责任人受到的处罚过轻。山东大学法学院法律系讲师刘涛认为,如果没证据证明是故意的,可以确定为过失致死。在刑法上,过失致人死亡罪的量刑是三年到七年,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在法定最低刑以下处以刑罚,同时适用缓刑,所以目前的判决是符合刑法规定的。

也有专家认为,多管齐下,加强预防固然非常重要。然而,无论是建立健全制度,还是加强培训、严格监管,都不能代替依法追责。

多起案件责任人被判缓刑或免予刑事处罚

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的判决书显示,多起幼儿被遗忘校车内致死的案件中,涉案教师、司机、园长等直接责任人均被判过失致人死亡罪,普遍判刑在三年左右,且获缓刑。

2013年5月23日

河南省邓州市汲滩镇民办金贝贝幼儿园使用违规校车接送幼儿时,不慎将一名幼儿遗忘在车内,造成幼儿中暑死亡的严重后果。事发后,相关班两名班主任以及实习老师均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而幼儿园执行副园长和司机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2016年6月16日

湖南省临澧县四新岗启智幼儿园在使用非正规校车接学生的过程中,幼儿毛某被遗忘在车上,随车照管员未按规定清点人数,也未与带班老师进行交接。当日15时许,毛某才被发现遗忘在车内死亡。

案发后,随车照管员李娜因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同样的罪名,代课老师颜水兰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非正规校车驾驶员李敬兵则被判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

2016年7月6日

广西忻城县,幼儿李某甲因被遗忘在车内长达9小时而中暑、脱水死亡。案发后,负责接送儿童的樊某甲和莫某甲被判犯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2018年5月24日

就读于湖北武汉市江夏区星星幼儿园的4岁幼儿欣欣,因在上学时被遗忘在校车内长达7个小时,导致中暑死亡。事发后,该园执行园长因未检查车内是否还留有学生,被判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期二年。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过失致人死亡的,应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所公布上述案件判决书中,被告人均存在因“自首”而“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被判处缓刑。

而根据《刑法》第七十六条,对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在缓刑考验期限内,依法实行社区矫正,如果没有本法第七十七条规定的情形,缓刑考验期满,原判的刑罚就不再执行。

除了涉案教师和司机,此类案件往往还涉及违规运营校车、司机无校车驾驶资格、非法办学等情况。多起案件中因存在监督检查不力犯玩忽职守罪的相关责任人,因犯罪情节轻微,被判免予刑事处罚。

如2013年的案件中,负责主抓辖区内安全的邓州市汲滩镇中心学校副校长刘某甲,因对辖区内学校安全制度及接送学生车辆的安全情况监督检查不力,被指控犯玩忽职守罪。因“刘某甲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其犯罪情节轻微,免予刑事处罚。

2016年在福建莆田优优幼儿园发生的同类案件中,时任荔城区镇海街道教育办负责人的吴录颂负有对无证民办幼儿园的监督职责及接送车辆排查职责,因严重不负责任而造成幼儿在车中死亡。法院认为,吴录颂玩忽职守罪成立,但因犯罪情节较轻且存在自首情节,免予刑事处罚。

在2017年河北省霸州市的同类案件里,霸州市堂二里镇文教室校长荣国华因长期放任辖区内幼儿园非法经营,构成玩忽职守罪。但最终因犯罪情节较轻,免予刑事处罚。

专家:

解决校车安全问题应多管齐下

近些年屡次发生幼儿因被遗忘校车致死案件,不免让人心惊。早在2012年4月,国务院就发布实施了《校车安全管理条例》。其中第三十九条明确规定,随车照管人员应当清点乘车学生人数,核实学生下车人数,确认乘车学生已全部离车后本人方可离车。但明文规定,依然没有制止悲剧的发生。

“这类案件屡次发生,已经不是过失致人死亡的问题,而是反映出幼儿园和老师们轻视孩子们的生命,缺少对生命的尊重。”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博导程方平说。

程方平建议,首先应该尽快建立详细的制度,包含校车资质认定、驾驶员要求、责任认定等,“有了相应的制度就能推动责任落实到位,公立的就追究幼儿园和政府的责任,私立的就追究办学人的责任”。

对此,上海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系主任李燕也认为,相关部门应把好幼儿园的办学资质和校车的驾驶员资质的审核关,严格审查和监督。针对屡次发生的校车安全问题,她建议应该责任到人,“我们应该规定校车的师生比例,比如要求每12个幼儿必须配备1名随车管理老师和司机,一旦发生事故就追究随车老师和司机的责任”。

谈及判刑问题,山东大学法学院法律系讲师刘涛认为,在司法角度,判刑三年是正常的,并不存在法律故意包庇或判刑过轻的情况。“孩子被遗忘在校车上死亡,如果没证据证明是故意的,那么可以确定为过失致死,在刑法上,过失致人死亡罪的量刑是三年到七年,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在法定最低刑以下处以刑罚,同时适用缓刑,所以一般是判三缓五,上述案件司法判三缓三是合法的。大家觉得量刑过轻,那么应该从刑事立法的层面来考虑。”他指出,校车司机是一个特殊的职业群体,如果单在刑事立法上针对这一责任主体量刑加重,可能会让这一行业的从业人员产生委屈感,更多人不愿意投入到这个行业中。

因此,刘涛认为,与其加重刑罚,更重要是加强培训和监管。一是出台针对校车资质、校车司机资质的规定,提高校车司机的入职门槛,幼儿园在聘用校车司机的时候就可以根据规定考核司机的职业技能、不良记录、个人思想道德品质等。二是交管部门和教育部门应该定期进行运营安全培训,同时加强监管,严查违规运营,对校车司机进行定期考核。

程方平也认为,目前在幼儿园监管方面,尤其是乡镇幼儿园,确实存在监管不足的问题。“现在城市里面都有规范的公立幼儿园,但乡村的孩子也要上幼儿园,政府部门有责任对民办幼儿园加以规范,对教师和相关人员进行培训。”

他建议,解决校车安全问题应该多管齐下,建立制度、加强培训、严格监管、责任到位四方面相结合,才能防止此类案件的再次发生。

同济大学法学教授金泽刚认为,随车人员连下车清点学生人数都做不到,这反映出相关单位和人员轻视孩子们的生命,缺少对生命的起码尊重。对这类高发型严重危害未成年人生命健康权益的案件,不仅要考虑危害行为造成的严重后果,还要考察其主观恶性程度,同时,还不可忽视刑事政策和社会舆论的考量。至于对自首的涉罪人员,《刑法》虽有规定“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但并非一定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从刑罚的功能来看,对犯罪人予以刑事处罚,既在于特殊预防,也在于一般预防。即使可以预测犯罪人本人今后不会再出事,但还要考虑对于下一个可能出事的单位,是否能起到足够的警示预防作用。而近些年,校车遗忘致死案一再发生,至少说明刑罚的一般预防功能还没唤起很多人的警觉性。鉴于此,有必要加大惩罚力度,而不是动辄判处缓刑。这也是刑事政策使然。

金泽刚认为,《刑法》的适用不可以只是浮在条文的表面,看起来不背离法条即可,司法裁判必须理解规范的本质所在,尊重案件背后的社会现实问题,否则,这也是搞司法形式主义。